直到現在，我其實還不太確定該如何定義這種狀態。暫時想到的選項有「新創症候群」、「負荷臨界點」、「成長戒斷反應」等等，姑且先統稱為「成長上癮」吧。這篇文章純屬我的個人見解，我知道一定會有許多不同看法，還請大家以輕鬆的心態閱讀。
所謂「成長上癮」就是當一個人過去習慣的工作節奏與強度發生改變（通常是變慢）時，因無法適應落差而感到不安的反應。這種情況最常發生在轉職過程中，但即使留在同一家公司，隨著組織發展階段不同，也可能出現類似感受。
曾經在新創公司早期階段任職的人，大概都懂那種在「三無狀態」下工作的感覺—沒有明確的制度、沒有清楚的職責分工、沒有完善的系統。在這種環境下，只能靠自己硬撐，把時間、體力，甚至是精神都壓榨到極限。
1.上班打卡，下班責任制，爆肝加班成為日常，沒有所謂的下班時間；
2.回到家，手機裡的 Slack、LINE 通知還是響個不停，週末、半夜都得隨時待命。；
3.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來，永遠沒有喘口氣的時候，只能像打地鼠一樣不斷解決冒出的問題；
4.身邊的同事來來去去，一年內團隊人數可能就變動了好幾次；
5.人資制度和公司政策，每個月都在變，永遠在適應新的規則；
6.自己負責領域的業績指標，隨著公司發展直線上升。
以上這些都是從個人視角觀察到的現象。我刻意不從公司角度去談「快速成長」，是因為「成長上癮」是個人層面的心理狀態。每家公司會因產業別、商業模式、創辦人理念以及發展階段的不同，而做出不同經營決策調整，這些都是選擇後的結果，它本身不會「上癮」。相反地，如果公司該做決定的時候猶豫不決，反而可能衍生出其他經營上問題。
長期在這種高張力、快節奏的環境下工作，感到身心俱疲、工作倦怠是難免的。但撐過去之後，心裡會產生起一種「我竟然辦到了」的成就感與自豪，也可以說這就是新創公司的挑戰精神與韌性。如果說一般人在一般企業的工作強度是 60 分的話，在新創公司那種「把自己逼到極限」的工作狀態，可能會達到 100 到 120 分（假設 100 分是正常人所能負荷的極限，那 120 分幾乎就是燃燒極限）。這種克服極限後的自豪感，對熱愛自我成長的人，就是一種能夠引以為傲的「勳章」。只要不過度膨脹，這種自我認同對建立自信絕對是好事。
當然，一般公司的員工也會有爆肝、加班的時候。但通常是有特定專案或事件，而且多少還有相對成熟的系統或流程支撐。但在新創公司，常常是毫無防備地被拉進高張力循環，那種壓力，真的不是普通人能輕鬆承受的。
當公司規模逐漸擴大、制度流程慢慢完善，或是你跳槽到了一家節奏相對緩慢的公司時，「成長上癮」的症狀就容易浮現。
狀況一：轉職到新公司
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從步調極快的 B2C 產業，跳到相對穩健的 B2B 產業。
新公司的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老闆風格不同、產業文化不同、商業模式也不同。這裡不常加班，週末和半夜的Line安靜無聲，老闆也不會三不五時就把人叫進辦公室開會，頻繁更改指示。
頭幾天你過得輕鬆自在，工作與生活也能取得平衡，感覺相當不錯。但明明是家好公司，為什麼心裡會越來越不安？這種不安逐漸升級，你開始拿現在的自己和從前比較，「這樣悠閒真的可以嗎？」、「自己是不是正在被淘汰」。於是，你可能會不自覺地做出以下行為：
有可能，你發現新公司有許多「可改善的地方」。你覺得現在的工作節奏太慢，只要自己積極主導，就能帶動整家公司的效率，於是滿腔熱血地推動各種變革。但每個看似不合理的現狀，背後都可能有其脈絡與苦衷，在沒有充分了解新公司的實際業務與團隊成員狀況之前，直接套用前公司的經驗來評判一切，其實是相當魯莽的做法。就算你負責的職能專業知識是通用的，但「人」的因素，以及公司內部的化學反應，絕對不能忽視。
這種源自個人焦慮、想為團隊好的「善意」，一旦加上自己固執的「做事哲學」，就很容易變成同事眼中的「一意孤行」。這樣的行為容易讓同事或主管感到不舒服，也是資深工作者轉職後最常犯的錯誤之一。時時保持後設認知，並以開放的心態傾聽周圍的意見，是絕對必要的。
另一種可能是，你認定自己選錯公司了：「這家公司不適合我。」，然後開啟求職網站，關注轉職資訊，無法適應新的環境，默默尋找能提供與前公司相同強度與節奏的機會。但但這時候的你，很可能已經忘了當初想換工作的初衷，只是被眼前的「焦慮感」和對過往「高張力」的懷念所驅動。如果沒有想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就草率地跳到下一間公司，你可能會從此陷入一個無止盡的比較中。就算運氣好，真的找到一間節奏和成長速度跟前公司相仿的企業，那也只是表面看起來相似，內部的文化和做事方式，很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
狀況二：留在同一間公司，但公司「長大」了
坦白說，這種狀況可能比換工作更折磨人。至少跳槽後還能清楚分清楚「前公司」和「新公司」。但在同一家公司裡，面對環境的轉變，是很難理性面對的。
公司在成長的每個階段，都像是一間新的公司，每一次轉型，都像一次再創業。當公司步入成長期，制度和流程被建立起來，每個人的職責分工和目標也越來越明確。從某個角度來看，工作變得比以前「輕鬆」了。
一開始可能覺得不錯，但喜歡挑戰性新創文化的人，慢慢就會開始感到不對勁、不開心。
雖然公司發展與政策隨階段性有所改變，但員工還是同一群人。面對這些變化，這些老員工難免會感到失落、不滿，甚至忍不住抱怨。要讓他們認同「這是公司成長的必然結果」並不容易，反而可能會要求公司即使規模變大，也應維持過去那種全力衝刺的氛圍。這種不滿和怨氣，最終會需要一個出口，而這個出口通常會對準老闆或管理層。因為還在同一家公司任職，你很難像換工作一樣，立刻改變自己的生活模式或尋找新的寄託。最終，你可能被一種莫名的失落與憤怒困住，承受巨大的壓力與痛苦。
前面刻意說「從某個角度來看」變得輕鬆，是因為有了制度、有了系統，但那絕不代表工作就不具挑戰性。在新的體制下，必須調整自己的視角，重新思考，所謂的「高強度投入」應該什麼樣子？此時的重點，或許不再是「燃燒自己」，而是思考如何「做出成果」。
這條路，沒有人會手把手教你。而這，既是新創的魅力，也是它最殘酷的地方。
「成長上癮」本身並不是壞事，它是一種能驅動個人不斷提升的正向現象。但俗話說「過猶不及」，再好的事情如果超過限度，反而會變成傷害自己的毒藥。
「成長上癮」的本質，是一種與「過去的自己」比較而產生壓力的現象。既然過去是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這種比較最終會轉化為對現狀的不滿，以及想要改變現狀的動力。這也沒錯，但在感到不滿之前，需要先冷靜、客觀地認識並評估現況。先搞清楚當時的自己處在什麼樣的公司、什麼樣的團隊、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能那樣燃燒自己？釐清這些脈絡，才能理解，現在的「節奏變慢」不全然是壞事，內心的焦慮與不滿或許也能因此減輕。
關於工作節奏，我想用一個比喻來收尾。
真正厲害的舞者，不是只會跳快歌的人；而是無論快歌、中板、慢歌，都能駕馭自如，跳出自己味道的舞者，那才是真正的高手。
跳快歌時，光是跟上節拍、把動作做完，看起來就已經有模有樣了。這是快節奏的盲點，它能掩蓋許多技巧上的不足。
但當音樂換成中板或慢歌時，快節奏下看不見的「留白」就出現了。這些留白，只能靠舞者的表現力、每個動作的細膩度，以及個人魅力來填滿。那些只習慣追趕節奏的舞者，往往會在這時顯得不知所措，因為他們無法駕馭那份「從容」。
我們的工作也是一樣。
當從無盡加班、爆肝模式中突然獲得解脫，獲得餘裕時，除了開心，其實更應該警惕。這意味著你的價值將不再只由「投入的時間」和「體力」來衡量。
你必須嚴肅地問自己：自己真正的工作績效表現應該如何呈現？為了達到那個表現，需要補足哪些能力與知識？
如果說，在前一階段的燃燒自已中，那段高強度投入讓你「拓展了格局」，那麼接下來的課題，就不該是繼續擴大格局，而是想辦法「填滿格局內的內容物」。
過去新創公司與大企業的界線還很分明，但近年來這種界線越來越模糊，人才流動也越來越頻繁。在這種趨勢下，新創背景的人才最常被詬病的就是「淺碟式資歷」。所謂「淺碟式資歷」，指的是雖然接觸過的工作範圍與承擔的角色很廣，但對每項工作的深度與扎實度都不夠。容器看似很大，但裡面的內容物卻無法匹配容器的大小，顯得空洞薄弱。擴大廣度與加深深度，沒有絕對的先後順序，但兩者都是職涯中不可或缺的過程。
我也曾經待過幾家制度混亂、步調飛快的公司，親身體會過「成長上癮」的徬徨。我也是在經歷了一段迷惘、並重新審視自己後，才慢慢變得更加踏實。每個人「填滿」的方式都不同，可以是彌補自己過去不足的專業領域，也可以是重新檢視自己的工作方法，讓它變得更有效率。
想把工作做得長久、健康、而且出色，需要考量的，遠比想像中的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