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一家專注於軟硬體研發的科技公司工作,擔任人資團隊的中階領導主管。
跳槽到這裡之後,最常聽到親友問的問題大概是這些:
「這裡的氛圍很不一樣吧?」
「感覺上…嗯…是個比較『精實』的組織?」
「跟你之前待的公司比起來,這裡應該更強調邏輯吧?」
面對這些提問,我通常只是默默點頭。
不太想解釋,越解釋越多問題。
基本上,沒錯。這裡的調性,或者說企業文化,確實很不一樣。
先前在媒體產業的工作,每天的步調都是快快快。
在這間軟硬體研發公司,則是一個任何設計瑕疵、一個微小的程式漏洞,都可能導致開發時程的嚴重延宕、產品上市的失敗,甚至引發後續難以估計的商業損失,因此對於品質與精確度有著極高要求。因此,這裡的辦公室氛圍相對安靜且專注,連一份技術規格書或測試報告裡的用字遣詞都很講究。
「你的假設依據是什麼?」「有數據佐證嗎?」「可以量化嗎?」「為什麼會這樣想?」
這些都是一對一討論、或是每日站立會議中經常出現的詰問。
在這個組織裡,天馬行空的創意固然重要,但清晰的邏輯、嚴謹的驗證和站得住腳的理由,才是決定方案能不能辦法推進的關鍵。在這裡,我重新學習並塑造身為人資該有的態度與思維,如何去服務與支持這群頂尖的腦袋。
我們公司沒有輪班、沒有夜班,只在偶爾有緊急客戶需求時,工程師需要加班處理。但倒是常看到工程師們為了解決一個棘手的bug或是完成產品的最後驗證,挑燈夜戰。這裡沒有產線作業員,幾乎都是知識工作者:軟體架構師、韌體工程師、硬體設計師、演算法科學家、UI/UX設計師、產品經理……每個人都憑藉自身領域的專業在崗位上發揮。
管理人與運營組織的方式也與我以往的經驗大相逕庭。舉例來說:
「比起大拜拜式的集體培訓,我們更重視針對性的技術工作坊或是一對一的教練。」
「比起硬性上下班打卡時間,改用強調成果導向以及能讓同仁高度專注、不受干擾的彈性工時。」
「比起追求個人KPI的績效主義,更著重以專案/產品的目標管理與團隊協作。」
「比起模糊不清或帶有情緒的評價,更要求直接、清晰、可執行的建設性回饋。」
在這樣的營運架構中,人資部門不能只是個行政支援角色,必須要能扮演制度的設計者、資源的連結者與跨團隊溝通的協調者。我每天上班時都會反覆思考:
「這套新的制度對軟體團隊來說可行嗎?」
「對硬體研發的夥伴們來說,這樣的資源配置他們喜歡嗎?」
「對需要高度專注與創意的演算法或設計團隊而言,現有的辦公環境或福利措施足夠嗎?」
我是以中階人資主管的身份空降加入的,能當主管這件事固然讓自己感到驕傲,但老實說,那段時間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格格不入的孤立感與莫名的不安。
當了主管,必須成為下屬的榜樣,必須學會放下,放下事必躬親、凡事自己來的習慣,學會確立大方向與目標後,適時從旁觀察與指導,賦予團隊成員更大的發揮空間;放下「什麼都得懂、什麼都要會」的強迫症,承認自己的不足並信任團隊的專業;放下「我才是對的」的執念,而是更常反問自己與團隊:「這個方案/這個方向,大家都同意並願意往這塊執行嗎?」
在這個不斷調適的過程中,我逐漸從一個只懂埋頭苦幹的資深人力資源從業者或事事插手的管理者,轉型為一個專注於人才發展規劃與團隊賦能的推手。
畢業這個產業高度專業化,而且技術迭代速度極快,市場競爭也異常激烈。
一位頂尖的軟體架構師或硬體設計專家,往往能左右一個核心產品或關鍵技術的成敗。
隨著全球科技趨勢的快速變遷,人資的角色也必須更貼近為一個組織的策略夥伴。
我現在撰寫一則徵才訊息,哪怕只是短短幾行,都會反覆思考該職務的核心價值、未來發展藍圖、目標求職者的潛在特質與動機,也包括面試官在評估時應該著重的面向與提問方式。
我每天都在學習,學習適應這個組織的運作節奏、創新氛圍與豐沛的研發能量;學習在這之中,我該用什麼樣的「語言」,才能觸動每一位優秀同仁的內心,激發他們的潛能。
軟硬體研發公司,給人的印象是燒腦、高壓且充滿挑戰,但在這個由無數程式碼、電路板與創新思維構成的世界裡工作的人們,內心都保有對技術的熱情與對產品的執著。
記得有一次,在某個重要產品歷經多次延期,團隊承受巨大壓力,終於成功上市後,一位核心研發人員,眼眶泛紅地對我說:「你知道嗎?雖然過程超痛苦,但看到自己親手打造的東西被市場接受,那種成就感,真的是……唉,再辛苦都值得了!」
這句話,以及那份夾雜著疲憊與驕傲的神情,在我心中迴盪了許久。
這間公司,這個產業,是結果導向的,甚至帶點不眠不休的拚搏與殘酷,但我由衷期許自己,能成為團隊裡那個帶來溫暖的存在。 我期盼經我手所建立的每一項制度、推動的每一次組織變革、草擬的每一段內部溝通文字,都能成為同仁們在這個知識密集、快速變化的產業環境中,得以安心工作、持續成長,甚至能保護自己、實現自我價值的一種力量,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