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幾年後,有機會和許久未見的學長姊、學弟妹們聚會。一位久違的學長在與我聊天的過程中提到,覺得我變了很多。他說我大學時話很少,但他覺得我現在很會說話。學長這番話,讓我回憶起自己剛到外面念書、出社會那幾年的狀況。確實念大學、當兵到進入職場,我不算是個會表達的人。導致我不善言詞的最大癥結點,說到底還是出在我自己身上。腦子裡有很多想法,但因為不太有自信,總是不斷檢視、確認自己的想法,最後說不出來。
要承認自己的不足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公司裡,要對某個同事或某個主管坦承自己的不足,需要很好的關係,相信對方不會因為你的坦白而給予負面回饋。當時我對身邊同事以及直屬主管們普遍並沒有這樣的信任。所幸在公司仍有一兩位能放心吐苦水的前輩,成了我撐過那段菜鳥歲月的重要支柱。
多年過去,如今我成了人資主管,也成了員工或部屬傾吐心事的對象。
前陣子,一位同仁來找我,在會議室裡對我抱怨了許多公司方針以及主管的管理手法問題。我靜靜聽完後,看著他說:「就我的職位以及角色,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做到或改變什麼,但你願意試著相信我嗎?我一定會彙整你所反應的內容以及相關資訊,跟管理層報告,請示他們的決定」。作為一個人資主管,對同事說出「請你相信我」並不容易,但我還是這麼說了。因為我堅信在職場上說話必須坦誠,不管對主管或是員工都一樣,特別是人資這個職務角色更是如此。
在我剛擔任基層人資的那段日子,我很常去進修。某次在一場HR聚會上,大家正針對某個主題自由發表看法,輪到我發言時,話才說到一半,我突然語塞。我驚覺,自己可能說錯了,原先的論點根本站不住腳。我發現自己為了掩飾無知,而硬是編造冠冕堂皇、似是而非的話術內容。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很狼狽,也感到羞恥。
從那之後,「坦誠」成了我的底線。誠實面對自己所知,也坦然承認自己所不知。這份自覺,驅使我更努力地學習,無論是透過閱讀、思考、寫筆記,還是像現在這樣寫作。
職場上有些人總是習慣閃爍其詞、言詞反覆。他們人或許不壞,但講的話常常是應付了事。這種只顧自圓其說的人,會在不同狀況下反覆變換話術,呈現出前後不一的姿態,最終讓自己陷入缺乏誠信的窘境。例如,不懂裝懂;或是明明沒有足夠的知識與實務經驗,卻搬出響亮的頭銜或關係來為自己辯護。說穿了,不是為了解決問題把事情做好,只是為了要自我保護和守住個人利益。
想讓自己說的話擲地有聲,我認為有兩個法門:學習與反思。
學習,意味著至少要打造出一個自己能理直氣壯地說「這方面是我的專業」的領域。當有了底氣,自然會有從容與勇氣,去坦然承認自己在其他領域的不足。這同時也向他人傳達出一個訊息:自己是個能坦率理解自己不足之處的人;但在擅長的領域,你隨時能提供幫助。
反思,則是在學習的同時,不斷回頭檢視那些自己所謂的「專業」領域。我們自以為懂,但實際上卻一知半解的情況,遠比想像中要多;有時,甚至會發現自己過去深信不疑的觀念,根本是錯的。反思就是一個自我修正、去蕪存菁的過程,它能讓我們對自己的所知,建立起真正的確信。
人非聖賢,我們都有不完美、有所不知的時候。若不敢正視這份不完美,說出口的話便會像浮萍一樣,沒有根基。甚至可能為了維護面子,硬著頭皮去捍衛自相矛盾的說法。
隨著在人資領域的資歷越深,需要說話的場合越來越多,我更加體會到,最有力量的表達,從來不是口若懸河,而是那份根植於坦誠的篤定與勇氣。